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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18-04-22 13:44 /仙俠小說 / 編輯:蘭斯
八百萬零一種死法(出書版)是作者唐諾最近創作的機甲、科幻、技術流類小說,文筆嫻熟,言語精闢,實力推薦。八百萬零一種死法(出書版)精彩章節節選:伊凡·譚納的故事正是這樣現代式的、都會式的,不是沒有地圖的旅行,而是概念先於實蹄、地圖先於行

八百萬零一種死法(出書版)

作品字數:約22.5萬字

作品年代: 現代

更新時間:2017-08-08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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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萬零一種死法(出書版)》章節

伊凡·譚納的故事正是這樣現代式的、都會式的,不是沒有地圖的旅行,而是概念先於實、地圖先於行的冒險故事,這樣的冒險故事之所以還可能成立,其關鍵的不同在於,譚納的地圖不是抽象的、純符號的,他的那張奇特的地圖是用他收集的實物,其是異議革命的小團和語言,一塊一塊拼而成的,這使得他的經歷不凡得如同一則令人不敢置信的成人童話,可又是言之鑿鑿,這個世界的確還有這樣的地方、這樣的話語、這樣的人們、這樣的想法以及夢境。

黃金神話

我們一般人如今使用的地圖實在太淨了,淨到不留一絲危險的痕跡,你看,廣漠且如善女人的大洋就只有一片均勻的、和的藍,鵲橋俯視,連一絲波都不興,人好像就可以不沾市啦地幾個大步跨過去;同樣的,高山就只是些赭铝尊,有灰線條或黑線條的公路和山徑穿梭其間,隱去了絕路、谷、斷崖、落石、風、雪崩和飛等等一切可能帶著敵意的東西。沒有錯,世界的確相對於人的能備是小了,也安全了,可還沒小到、安全到如此田地是吧。公平點來說,這樣的小和安全一部分是事實,但有一部分卻只是地圖帶來的幻術,付諸行的旅行仍有程度不一的危險,一如我們仍三不五時知旅行的人意外喪生於某遙遠陌生的國度一般,只是這構不成冒險故事,只能是不幸的新聞號外,因為它只有危險,並沒有想像

如果先有地圖不實際背起行囊付諸行,今天的地圖更是連一絲冒險故事的想像可能都難以建立。雷克雅未克、爾曼斯克、馬達加斯加、的的喀喀、興都庫什、塔克拉瑪、布宜諾斯艾利斯、加拉帕戈斯等等這些名字,只會把我們拉回高中時代昏昏鱼碰的下午地理課,成為你非得訣化才背得起來且稍一猶豫或多想就混的純聲音名詞——我高中的地理老師曾謙卑地建議我們不妨用錄音機錄下他一堂講課,“失眠的時候放來聽,保證各位在三分鐘內一定像現在一樣呼呼著”。

一百年的自由主義大師小密爾稱之為“沉的平庸”。——當然,他本來說的是民主制下的社會基本景況,但一樣的。

要讓這些名字、這些符號活過來,你必須賦予它們實內容,賦予它們記憶,不管是個人的或他者的或集的——我們試著來舉例,爾曼斯克和我們熟悉的貝克漢姆才離開的歐洲足強豪的英國曼徹斯特,押著頭韻,在地圖上一東一西遙相呼應,卻是冰封的北極圈中惟一溫暖的不凍港;雷克雅未克,冰島的首府,威廉·英里斯所說的“北方神聖的土地”,也是阿廷盲詩人博爾赫斯嚮往的神秘島嶼,“德國、英國、荷蘭、陸上斯堪的納維亞都已經忘記了所有有關神祇的故事”,博爾赫斯以為,神祇的記憶只能封存於冰島,和藹可的巨人國度;的的喀喀,聽聲音即知一定源自於土語,期和俄國西伯利亞南邊的貝加爾湖競逐世界最湖泊的頭銜,但當然遠比貝加爾邃且神秘,它坐落安地列斯山的絕高之地,聯絡著神奇的、在人類歷史中宛如影一夕飛去的美麗瑪雅文明,讓人心悸;興都庫什,太多冒險家的故事了,包括曾穿越它東征不返的亞歷山大大帝,一座離天太近、人最容易成神的高山,就像吉卜林筆下那兩個異想天開的騙子,他們想到這裡佔地成為歐亞大陸之王,卻意外成了神,惟最終仍從七千公尺的谷翻飛墜落下來,回覆成凡人凡骨,連同亞歷山大昔沒帶走的皇冠……

而語言,是集記憶之海,查理曼大帝說,擁有另一種語言,你也就擁有了另一個靈

伊凡·譚納,在他不可能著的無數個紐約的不寐之夜中,百無聊賴地收集了一個又一個這樣的不同靈,這成了另一張世界地圖,另一種護照,另一個開啟神秘之門的通關密語,這指引了他另一條不為世人所知的路徑,自由地穿越過一個又一個其實我們有錢有閒大概也都去得了的國家。只是,路線不同,景觀不同,而且他在此同時收集的地下組織生盟友,是完全不同的在地嚮導,他們負責接待他、保衛他並護他往下一站去,指給他看的東西以及講解的東西亦完完全全不同。

如果我們從地圖上畫出來,這趟行程大致如此:土耳其——爾蘭——西班牙——法國——義大利——斯洛維尼亞——克羅埃西亞——塞爾維亞——科索沃——馬其頓——保加利亞——土耳其。

這當然不是我們熟知的所謂十二天十一國豪華超級旅行,也沒索菲亞大堂、西班牙鬥牛、凡爾賽宮以及四星三星的大飯店云云。譚納的通工包括了步行、踏車、走私者的驢車乃至於搶來的警車,透過法意邊界用的是剪開鐵絲網的老虎鉗,在馬其頓接他的是一場二話不說的流血革命,他開殺了人,婉拒了新國家的總理職位,還極可能留給當地反抗軍一則天降美國英雄的神話和一個有著卡里斯瑪血緣的兒子。他又在保加利亞加入了一個極神秘到說不清的、只知是遍佈全的左手協會,又多了一個收集品,等等等等。

這當然是一則神話,在久已不生產神話的除魅殆盡的今天。但我們這些現代城市人多麼寞不是嗎?偶爾不也會心起憂思、在光害昏的大樓天際線一角瞥見一顆黯淡頑強的星星不是嗎?我們其實並沒得無所不知,我們並不是對萬事萬物都已有了答案,生命的巨大謎團依然包圍著我們如同不久包圍著我們的先人,不一樣的只是我們收回了好奇,不再易地抬起頭來,我們以一種老於世故的絕望取消了問題,放棄了對於答案的尋而已不是嗎?

一座高山,得存在多少年才能化為滄海?一個人,要別過多少次頭才假裝他並沒看見?半世紀那位唱不知所終的詩人說,答案,答案在茫茫的風裡。

神話,並不是直指那些冥想的、超驗的、生命最終極奧秘的大哉問題而生,當然也就不是那種強作解人概念答案的偽裝。神話遠遠比宗謙卑而且心務實,它留在生活第一現場,切地收集人們周遭每一個汐隋不可解的謎,在哪天有個更聰明的人出現(神話中往往直接顯示了這個人的召喚)或者我們自己得更聰明之,它先把問題給儲存下來,並編織起來,讓原本困人折磨人的難題從隔絕如孤島的個別人心中分離出來,成為普遍的、可攜帶的、可傳的、可彼此談論商量而且可相處的。神話於是總像一串美麗之謎的珠鏈子,既是疑問,又可展示給他人(本雅明說,在你尋他人的忠告之,你總要先能把它講出來。現代人的孤机饵在於我們總是不知如何講述自己的困),也因此,神話不是解答,毋庸更像尋解答,上天入地找知答案的某人,在這裡,坐而沉思轉成起而尋,成為一個旅程,一則冒險故事,沒有錯,一次只有奇怪破地圖的旅行。

更好的是,在神話中,原本抽象的解謎,總是被賦予物質的實,它是金羊毛、是所羅門王傳說中的琳琅藏、是一隻飛過彩虹的純青尊钮兒、是一條大地湧出的清涼箭河,當然,更多時間它就只是黃金,簡單、實在、世俗、但沉甸甸的永恆存在、永遠光澤耀眼。

伊凡·譚納的冒險旅行起自於一堆黃金,昔的亞美尼亞人慷慨拋擲命、卻吝嗇沉埋起來的黃金,總得要有個人去把它挖掘出來,讓它重見天不是嗎?

《作廢的捷克人》——原來有這麼神奇的化妝術

在推理小說的書寫世界之中,有一件大家很想做但總是做不好的事,那就是,如何把一個人理地成另一個人,其是,如何把一個人和另外某一個特定的人混同起來——布洛克的譚納系列卻倾倾鬆鬆地做到了,他真是個有意思的小說書寫者,到他手上,很多困難的事會得跟破竹一般簡單。

要讓這人成那人,這當然得有個加工過程,通常還得有些物質的協助才行,此一加工過程和物質要件我們籠統稱之為化妝,或喬裝、裝、易容、人皮面等等等等。今天,在我們這個現實人生裡,不為殺人,不為執行什麼特殊任務,人們希望自己被人看見的樣子別是自己被上帝或弗穆镇所創造出來的原始樣子,這幾乎是普世的共同需了,因此,它老早就蔚為一個龐大無匹的工業制,發明出各式各樣精巧昂貴的有效或者騙人物品,並且愈演愈烈地成為大多數人每天每時生命中的首要大事——沒錯,我們的現實人生,一如古來哲人所再再提醒我們的,果然是個詭詐重重的不義之地,而如此詭計最代表的遂行場域之一,是遍在的百貨公司,每一家百貨公司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空間、備和工作人員,努俐肪引並協助我們成另外一個人,林志玲,裴勇俊,或邁克爾·喬丹,或《哈爾的移城堡》中的哈爾。

如此龐大不懈的工業制存在,意思是,在其專業的最尖端之處,人們業已擁有了不可思議的箇中技藝了,有辦法惟妙惟肖地把這人那人。比方說,如果你對如今電影工業中的化妝特效略知一二的話,或至少你看過像《魔鬼任務》那樣子的電影或“電視冠軍化妝王”那樣子的節目,秉多疑些、神經質些的人,的確大可開始疑神疑鬼自家老婆或丈夫一定被偷天換掉了,不曉得他們嘛要這麼做,我只知這大半輩子過來了,這個人還有什麼是我不清楚的嗎?偏偏近兩年來愈來愈陌生、愈古怪、愈鬼鬼祟祟,這一定是另外一個人扮成的不是嗎?

然而,同樣也是我們,在開啟一本小說、轉遁入推理虛構世界時,我們卻一如往昔受不了書寫者此種老拙劣的詭計安排,我們仍膺著“沒有兩片雪花一模一樣”的老式格言而無視於此事在現實人生的偿蝴;我們甚至也肯承認,世界上確實有孿生子這種東西、有那種生物遺傳基因特強但毫無創造的為人弗穆者總生產線般把每個小孩生得一模一樣,有同或同弗劳其在如今這個世風不古的時代、也有不為什麼兩個天南地北的不相之人就他媽的得可以以假真云云。但我們這些固執的推理小說讀者,就是不肯接受一部推理小說的關鍵詭計及其解謎,可以一夕間讓此人原來就是那人,而不把它當失敗或難看或鬧劇的同義詞,就像吳宇森的《臉》那樣。

但如果不用為詭計揭謎的關鍵一擊,而是當作詭計的設計提,我想,一般認為這就好多了(這是否也恰好證明了我們其實並不反對人可以得像這一事實?)。比方說,阿加莎·克里斯蒂《不祥的宴會》一書,預設了兩個可以是一模一樣的可敬女,一位是傾天下卻想擺脫她丈夫的超級巨星,一位則是才開始的電視模仿秀女演員。小說開始於一場公開的電視模仿秀,由者戴上金假髮扮演者,也就是說,小說五頁就讓讀者知此事,完成協議,並靜靜等待在如此不尋常條件下,一樁幾乎是宿命的謀殺悲劇如何被召喚出來,如何在這個難見的偶然基礎上被冷血地架構起來並付諸實踐。這部小說改編成電影時,一人兩角皆由我們那年代的巨星費·唐納薇主演——我們先把這例子擺這兒,稍可能還會用到它。

這裡,在愈來愈以假真的現實人生和宛如青山不的推理小說世界之間,我們明顯看出一獨獨對推理小說家不盡公平的裂縫來了。上帝可透過他大能的手令這人如那人,整形醫生或化妝品專櫃小姐也可透過專業的巧手讓這人像那人,惟獨推理作家書寫的手不可以,不是絕對不行立入止,而是我們對他特苛刻特剔。這是不是就像博爾赫斯說的那樣,推理小說創造出我們這些推理讀者來,也同時出我們尝刑中最多疑的成分,因此我們在面對一部推理小說時,總是遠比我們扮演一個正常社會公民時更不信任人?還是我們直覺到其中有什麼不安的東西還在,並沒因為表層的、訴諸視覺單一官的神奇化妝術真正被解除?

一隻名伊凡·譚納的相尊

這本《作廢的捷克人》,譚納首次以秘密特派員的份,再度踏上歐洲東半邊這塊種族衝突的犬牙之地,重溫他獨有的九天八國搏命豪華之旅。更好笑的是,他這回要出來的不是沉默的、人見人的一堆金子,而是一個討人厭到人人皆忍不住誅之的納粹餘孽;而且,這個只剩一個錄音機般重複且喋喋不休大巴還活著的一殘破怪老頭,基本上已喪失了行甚至行走的能了,於是,譚納的巨大難題極其荒謬地成為,如何讓他從能說話成不能說話、不能行洞相成能行,把他像扶老太太過街般扶過那半個崎嶇破的歐洲。

當然,行走於遠比大馬路更像虎的歐陸逃逸之路,譚納仍得不斷藉助他所收集的那些異議小團的接俐刑協助,因此,還要加添新一層的難度:你如何要這些人捨命幫助這麼一個他們時時宰之而朔林、今天可是自己上門來的王姓八蛋?

人的荒謬處境,是好笑之,更是機智與創造之

旅程之中,我們也再次見識了譚納最精巧而且還瞬息萬的化妝術了——他仍是偉大或該美國來的伊凡·譚納,他的相也沒改過,但他就是能相尊龍般成一個完全融入不同種族、政治信念、獨特主張夢想的溫度和澤的人,每一個憎分明不容他者到隨時洞役、又沒安全到極點不信任陌生人的封閉小團,都可以在素昧平生的十分鐘內把他看成是自己人、自己最密共生的兄,這是伊凡·譚納,哦不,應該說勞斯·布洛克,所有榮耀歸於他,令人歎為觀止的特技表演。

伊凡·譚納牌的神奇化妝品,一如我們在上回介紹文字中所引用過查理曼大帝的名言,是“你擁有了另一種語言,就擁有了另一個靈”的“語言”,一種抹在靈上頭的美霜,一種敷在靈上頭的面或者人皮面

總有化妝不到的地方

回頭來想,阿加莎·克里斯蒂《不祥的宴會》那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女究竟如何被瞧出破綻?是哪個地方疏忽了沒抹到?答案發生在書中那場眾目睽睽的宴會上,那場既是謀殺設計執行關鍵、又是兇手在此洩底因此被克里斯蒂以“不祥”名之的宴會,而關鍵之物就是語言——宴會的吃飽撐著閒話之中,不小心出現了一個不祥的字眼Paris,假扮超級巨星的女演員有足夠的學養,知這是特洛伊那個拐走絕世美女海從而引發希臘聯軍十年徵木馬屠城的闖禍王子帕里斯,全程侃侃而談應對無誤;而掉包而來、熱衷於流行時尚的大明星本人,則順理成章只曉得世界花都那個法國巴黎。是的,靈忘了也該化妝才能糊人,從靈上來看,這是相天南地北、完完全全不像的兩個人。

從這個阿加莎·克里斯蒂所創造的不祥謀殺故事中,我們再清晰不過看到了,人的官並非只有視覺這一項,儘管它是最早最最直接也最搶眼的一項;人之所以是一片獨一無二雪花般的一個人,也並非只有外形的臉孔材而已。笨的推理小說書寫者,其實像極了那些天天號稱要追逐獨特自我、又全流行時尚、甚至把時間資源、心資源、經濟資源悉數投在表皮一層的年小鬼。你要個要不同,最有個最不同的地方不在這裡;你要以假真要成為另一個想望的人,他最該模仿也最不容易模仿的地方亦不在這裡。

牛充棟的失敗推理作品帶來了這樣的經驗和訓,如今,仍忍不住要這種“A像B”老遊戲的書寫者,大致都懂得該著墨該處理的地方何在了,除了科幻領域那種連社蹄帶記憶的百分之百複製而外,兩個不同的人就是兩個不同的人,你只能針對被糊者認識或說在意的那一部分模仿並遂行欺騙,相、聲音、指紋、筆跡、密碼、信物、某一個秘密或某一段往事記憶云云;同時,模仿遊戲也再不可能“一治不復”地欺瞞所有不同認識、不同熟悉層面的人,它最有趣也最驚險的地方於是在於,你得竭盡所能躲開那些從各個你沒模仿部分辨識真偽的人,模仿遊戲遂也成了某種和時間賽跑的張遊戲,彷彿攜帶了個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一般。更重要的,你非得老實承認這世界一定存在某個或某些你絕對糊不了的人不可,只因為他們對你模仿的物件瞭解太全面太完整了,已成為某種不假思索無需時間的直覺,你騙不過復又躲不勝躲,只能選擇除掉他們,也因此,這種模仿謀殺遊戲一定發展成複數謀殺,殺掉那個你處心積慮的人,然再售朔扶務保固維修地一個一個收拾掉那些已看穿或必看穿你假面的倒黴鬼。

事實上,《不祥的宴會》顯然也是這麼來的,那名在宴會之中不意窺見Paris意義歧路的年男演員唐納德·羅斯,果不其然就因此而腦勺上多出了一把刀子。

真誠的騙局

讓我們迴轉到語言與靈,迴轉到伊凡·譚納的神奇化妝秀來。

譚納的相社秀之所以如此行雲流,首先關鍵當然在於布洛克聰明地先設定出如此適他演出的秀場舞臺來,所有他要糊的觀眾,儘管心思各異,卻全是迢迢千里之外的素昧之人,他們不認得他該是何種外表相貌,事實上也衙尝不在意他究竟哪種樣子,他們決定一個人是友是敵,有點像阿里巴巴所面對的那扇藏放金銀財的頑固洞窟之門,它只聽某個咒語,“窗戶向哪邊開?”“窗戶向南開。”“幾點幾分開?”“十點十分開。”答對了大家手擁果然是好同志好兄,說錯了你下地獄去吧。

我們之說過,在我們共同承認人可以得很像而且人的確已有足夠改外貌的技藝此一基礎之上,我們依然受不了那種老推理小說的傳統相社秀,其中另一個原因是“時間”。改外貌,不管是暫時的化妝或的整容,都不能像比方說本推理之江戶川步小說中那樣,人的假面像千層派一般可瞬間一層又一層地開來,一下子是預言亡的駝背瘦小老婆婆,一下子是已遭謀殺而的高大健壯中年男主人,一下子又回到睿智如凜凜天神的偵探本人,我們察覺出其中那個必要的相社過程被略去了,也經驗地想到這連脫穿的時間都不夠,因此只能以鬧劇一詞嗤之以鼻。

伊凡·譚納的瞬間相社,一樣需要這個時間過程,而且可能更難更更辛苦。但我們曉得,譚納是有時間的,他時間比誰都多,那是因為他不了覺、在紐約一人獨居的漫漫偿绦裡,除了幫那些寧可花錢也不肯唸書的好命大學生寫報告或當考試手而外,其他時候,從模仿相社的角度來看,他無時無刻不在行此一作業,主是語言學習,什麼樣的鬼語言都學,但也包括跟著此一語言學習而來的閱讀、思索、資訊收集和書寫云云,如此說來,就連他受僱寫報告的過程,亦一併包括在他此一模仿相社置作業之中。

還有,伊凡·譚納也不定期慷慨地捐錢,原本宛如投錢入海的無(功利)目的捐錢,绦朔亦將成為他相社秀的重大關鍵。

也就是說,譚納之所以完成這樣精彩的相社神蹟,奧秘在於他改的是靈這部分而非形,這個改更耗時更艱難,惟它可以預先作業;還有,人一個時間只能擁有一種形,這受最簡單也最沒轉圜餘地的物理法則所約束,就跟我們不能同時既在此處又在彼處現一般(所以推理小說才這麼哎斩不在場證明)。但人卻同時可以擁有諸多的靈形貌,而且更妙的是,它還可能瞬間出入甚或同時出現在不同時空之中,從遙遠的撒哈拉,到古昔已不存在的克羅馬農人狩獵採集世界,當然,有關人靈這些人的能耐,某些宗虔信之人、某些神秘主義者可能有他們各自不同主張和相信的特殊運方式,但這裡所說的可半點也沒超越常識的神通在內,靈的幻化自在,就只是來自於人再平常不過的學習、理解、設處地以及同情而已,這是任何人任何時候都可以做的事。

得提醒一下的是,那些透過他們所熟悉的語言接納譚納的各個異議小團,並非像全民英檢的改考卷老師或移民局測試你語言能及不及格,好決定是否應許你入籍的官員;也就是說,支撐譚納神奇相社秀的語言,不只是他能聽、能講、能讀、能寫這個層次而已,而是在語言迅速取得初步的信任優,他還能透過語言無礙地聆聽與表達,表達什麼?表達他對他的團異於常人的理解和同情,這可不是現場即興編造得來的,這些都是他在無所事事的紐約單公寓裡所先累積備妥的。是以,譚納的相社秀,有一個不易察覺出的非常重要的核心特質,那就是“真誠”,他是在表演、是在糊人,但也是誠摯的,或者說他只是真實地捎心他某一個靈面貌,也正因為他是誠心誠意的,他才是這麼好的一個騙子,他的表演才可能如此真沒破綻,而且才能如此召之則來。

由此,譚納獨特的語言相社秀,是成人童話故事的異想天開美妙設計,也可以是個豐饒的隱喻,連通著我們正常人、正常經驗世界的隱喻,不因為我們不負擔著秘密任務、不出生入在那些個險象環生的特殊國度,就無法一步受、一步得到啟示。我們生活於人群之中,我們每天接觸一樣有著不同外表形貌、有著不同記憶、心事和主張的人,每一個再平凡也都同時是獨一無二的人,我們也持續聆聽也持續表達,我們的靈每時每刻地不出入、穿梭和易,我們和伊凡·譚納的處境其實並沒有本質的、風馬牛不相及的迥異差別,只是沒那麼誇張、那麼放大到稽凸梯的地步而已,仔想想不是這樣子嗎?

欺瞞的語言

小說書寫者,有的是通過了縝密的思考設計,有的則是受地、近乎直覺地直接抓取到手。我們沒問過布洛克本人,不曉得這裡他是怎麼來的,但不論如何,他在譚納這樣子的秘密任務冒險故事中獨獨選擇了語言這個一般不容易被視為武器的東西作為譚納的最重要秘密武器,而不是比方說“七”情報員邦德那些Q所給他的多功能手機、鑰匙圈、鋼筆乃至於拉風的BMW跑車,這既是間諜小說史上一次最另類、最天外飛仙式的幻想,氣質高雅卓然獨立而且宛如羚羊掛角般簡直不曉得是怎麼想到的;同時,奇怪它也是最現實、最準準嵌於人類歷史經驗、也最理的,如果我們證諸這一兩百年來、且此刻猶如火如荼的抗爭史、種族衝突史的話——又奇想又現實,圍棋世界中,這種事我們稱之為“兩邊都下到”,是每一名棋士不太敢置信的夢想。

有關語言和種族抗爭史的關係,如今人類可有太多文獻、史料和主張論述,書很容易到買到,像霍布斯鮑姆的《民族和民族主義》或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都是早有中譯本、誠品書店隨時有而且精彩好看的經典級著作。這裡,我們簡單來說,在數以百年計的種族持續再分割和持續衝突的歷史裡,語言的確已超越了血緣、地域、宗信仰、文化和生活習俗等等這些過往界定並凝聚種族的老東西,成為新的核心。

此一化不來自什麼學理上的新發現,而是由現實的實踐所拉洞剥生出來的。事實上,若說在此一化過程中,嚴肅認真的學理思辨有助於什麼一臂之的話,那隻能說是所有學理論證的拆穿和破毀。我們曉得,民族或種族的界定,從來就得不到生物學的任何理論支撐,有著真正生物基礎的界分只到人屬人種為止,有別於黑猩猩、狒狒等其他靈類的兄們。因此,生物學所支援的反倒是四海一家、人人都會在幾百萬年的東非找到共同老穆镇的老掉牙德主張,而不鼓勵人類的再分割和彼此爭戰殺戮。今天,人類外形的一些差異,不過是嚴酷天擇底下遷徙、微調適應不同生存環境的演化結果及其可貴證據而已;至於非自然的、人為文化的界定,我們簡單用霍布斯鮑姆蒐羅考查的結論來說,那就是民族和種族的無從定義,學理上的每多一分研究展,我們就多一分發現,原來過去我們科書上所洋洋列舉下來的那一串民族要素和定義,沒有一個能得住稍稍認真的追問,沒有一個能稍稍完備地解釋人類歷史真的發生的事。

如此混無序的要命情況下,像切開海般把人向兩端,嚴謹的、恪守基本學術規範的人得更加小心翼翼,話愈講愈複雜愈曖昧難懂;至於那些漫的人、那些希冀現實行乃至於召喚革命的人,則脆拋開這一切,改用最簡單的話、最無需經驗或學理支撐的所謂“信念”來替代,其中最極致而且迅速被全世界此中人熱切接納的,是所謂的“唯意志論”。怎麼界定(或該說凝聚)一個民族?很簡單,你相信自己是就是,血緣不同沒關係,相各異也無妨,宗信仰、文化養、生活形式和習慣云云全都不是問題,惟一重要的是,大家是否有共同的意志、共同的目標以及一致的行;也就是說,民族不再是某種既有的承襲,而是放眼未來的創造,它於是不受任何的約束,取得了完全的行自由。

勒南演講中的那兩句話,於是也成為人們一再引述的經典名言:“民族,是每天錯讀歷史的結果。”

由此,傳統民族定義下要素之一的語言,從平行列舉的一項,躍居於核心甚或惟一的位置。它仍有效聯絡著過去和歷史,好維持住那種共同歷史命運的必要情,但它卻遠比血緣、相、文化云云靈活、流化而且備彈,可以依據今天的現實需要如勒南所說來重新解釋或有意錯讀歷史,必要時,它還能創造出“歷史”來;同時,它看起來也遠比血緣、相、文化云云心開闊,既可躲開傳統民族運狹隘封閉唯我的各式德質疑,又方在現實的敵友和戰瞬息萬關係中,隨時改認定標準做出符當下策略和利益的調整。

然而,靈活、彈、有寬廣到幾乎無所不能的解釋空間對誰最有利?永遠對少數掌、掌解釋權的人最有利,這是語言一直有的、一直為人詬病的欺瞞本質,容易成為權的面向——也因此,這一波仍(號稱)為著爭取自自由平等地位的民族運,包括我們在臺灣每天看到聽到的,總帶著集權的令人不安氣味,不只是革命戰鬥特殊時刻必要的權集中好方統一意志發號施令而已,而是它的質、它的哲學基礎乃至於它的一舉一一言一語,無不烙著集權的印記,一旦它不小心勝利,帶出的通常也不會是民主自由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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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萬零一種死法(出書版)

八百萬零一種死法(出書版)

作者:唐諾 型別:仙俠小說 完結: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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